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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铁生:天国就在信仰的过程中

2017-10-12 18:27来源:网络整理

  史铁生先生很少接受采访,因为他花在生病上的时间太多了。在本报2003年5月6日的“花地”版上,曾经刊登史先生的独家访问《史铁生:逃避灵魂是写作致命的缺陷》,在访问中,他提出了中国文学存在的一个根本性问题———逃避灵魂。史先生于2010年12月31日凌晨去世,他生前最后一次跟人做的对话,是跟和歌做的,2010年发表于《黄河文学》第六、七期,依旧是对人的灵魂的追问。

  史铁生(1951-2010)

  1951年1月出生于北京。1969年18岁去陕西延川县关庄公社关家庄大队插队。带着一箱子马列经典和哲学、文学下乡。1971年,20岁因双腿瘫痪回北京。1974年23岁进北新桥街道工厂做临时工。在小作坊里,往仿古家具上画仕女。1978年27岁开始学习写作。1980年29岁因败血症住院,1981年30岁因急性肾功能障碍辞职回家。1991年40岁在《上海文学》第1期发表散文《我与地坛》,引起了文坛极大的反响,鼓励了无数的人。他一生自称是“职业是生病,业余在写作”。多年来他与疾病顽强抗争,在病榻上创作出了大量优秀的、广为人知的文学作品。他的作品多次获得国内外重要文学奖项,多部作品被译为日、英、法、德等文字在海外出版。代表作有《我与地坛》、《病隙碎笔》、《务虚笔记》、《我的丁一之旅》等。2010年12月31日凌晨3时46分突发脑溢血逝世。享年59岁。

  文学就是要在肮脏中寻求干净

  和:讲讲文学吧。

  史:文学就是了解自己,文学没有使命,它客观上起到了某些作用,其实就是了解自己。我主要就是自救,这些东西当然可能对别人也有用。刚开始就讲使命,有小说是那样,但我不是。我老想把文学和写作分开。文学好像有一种定念,但写作是一种自己的东西。

  和:当文学环境更多元更复杂的时候,您觉得这对于写作来说有什么影响?

  史:干净问题呀,我就是想,文学就是要在肮脏中寻求一种干净。曾经有过一种说法,文学是要变还是不变。实际上它是要在千变万化中寻那个不变的东西。后来人们把它理解成文学就是要变的。你看戏剧特别符合浮士德的问题。灯光变了,布景变了,其实最不变的戏魂是要在不同的环境里,相当于舞台上不同的灯光、布景、演员等的背景下表现的是不变的人生的一个东西。那么这世界也是这样,你千变万化,文学找的是其中不变的到底是什么,换句话说就是:“我们何以是人?”“我们要往哪儿走?”等等,所以世界的丰富和不干净给浮士德一个机会,就是他在哪儿停下来的机会更大。越灯红酒绿,浮士德越禁不住,他就停下来,结果他把灵魂给输了。我们现在的戏剧就是禁不住,它把戏魂儿给输了。它满台的背景,满台的噱头,但把戏魂给丢了。现在看他们的戏,通常就是这个感觉。

  写作是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

  和: 要不是被固定在这儿的话,凭那种灵性和生命力,您说不定会在别的领域做出什么大事来呢。

  史:我是个———用我奶奶的话,还有北京话说是———“怵窝子”,非常胆小,不敢到外面去。小时候我的性格就是这样。还有个朋友也说,你的这些东西可以总结成一个词:恐惧。我觉得他说得太好了。我从来是恐惧的,对这个世界。因为恐惧,才会对爱、宗教信仰呀,有着本能的向往。

  和:您觉得在写作方面受哪些作家或是作品的影响比较大?

  史:好像没有……其实我看的文学作品,小说并不多,就是现在我也几乎看不完一本书,除非是很短的一篇小说。因为我主要是看它的方式。它的方式就是作者的态度,他看世界的态度。我一旦把这个看明白了,我就不要看他了。所以我说从我插队以来,一直到后来生病,我真是想弄清楚自己的问题,因为我自己的问题实在是太严重了,涉及要不要活下去的问题,一旦你觉得应该活下去,就要问为什么要活下去?这么付出我值吗?我是不是冒傻气呢?受一辈子罪还要活下去。就是这样的问题。其实我的写作一直是在这样的氛围中,别的我都不太关注。

  和:一直是在追问。

  史:活得好又怎么样?万事顺利又怎么样?是不是还是荒诞的?这些事情我可能想得早些,因为我二十岁就已经瘫痪了,随之而来的必定是一个问题接着另一个问题:你要不要活下去?为什么要活下去?那这是肯定的。所以我觉得我写作是在回答我自己的问题。我得想!所以有时候我就想写一篇这样的东西,但不见得对别人有用。有时候要少读书,多读书不如多想。古圣贤的时候没有多少书,事儿都是他们想出来的。

  所以有人问我,写作是怎么回事?其实我写作就是要解决自己的问题。苏格拉底说,要认识你自己!真是这么回事。没有别的原因。刚开始是为谋生,我想来想去只能做这个。开始写作呢就要像那么回事,带有模仿的意思,任何人写作可能刚开始都是这样。等你写到一定时候,你就是解决自己的问题,解决自己弄不明白的问题。

  “深入生活”与“浅入生活”

  史:不管什么人都会问,你的生活从哪儿来?

  和:您好像说过,再平凡的生活,内心的经历仍然可以是惊心动魄的。

  史:我一直觉得,“深入生活”这个理论应该彻底推翻,因为它自身就不合逻辑。你说你跑一个地儿待几个月,怎么就是深入生活?我在这儿待一辈子,我倒是浅入生活?这说得不对。所谓“深入生活”实际上应该叫深入思考生活。什么叫深入生活?你到哪儿去你待多久你干什么叫深入生活?干什么叫浅入生活?没有好好想,就叫浅入生活。

  和:要在那里像个局外人一样待着,根本就没深入。

  史:过去说谁去哪儿采风,采风不是说绝对不可以,有些外在的印象嘛。按着过去的理论,我是不能搞写作的。我刚开始写的时候,好多人都劝我。而且深入生活这理论特别深入人心,从教授到普通工作者,他们都会问我同一句话,你的生活从哪儿来呀?我说,你看我死了吗?这个理论特别深入人心。在某种意义上文学肯定是来源于生活,但不是直接对应,一定要有想象力。没有这想象力,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会说,你的生活从哪儿来。

  我们的目的就是要一切变得美好

  史:人们要是整天都被房子车子占领着,实在是太无趣了。不让你感觉到有意思,就让你整天干活。我经常在透析时就会想,这些护士活得挺高兴的,一辈子就重复这几个动作,也不烦。反过来我又想,没有她们我们也没法办哪。所以这世界确实有很多螺丝钉,你还得爱护它,你还得不跟它一样。

  和:但她们不把这几个动作当成她们生活的全部,她们还有自己的社会关系、工作关系。还有,病人也是不一样的。我的同学讲过一个故事,她好多年以前跟一个女孩在一个车站卖票,后来她不断求学,但过了三十年之后回去,那个女孩子已经老了,可还在同一个房间里卖票。这中间有种什么感觉呢?人生的意义在哪儿呢?

  史:这个就问到头了。我现在最写不了的也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的这个问题。就像《卡拉玛佐夫兄弟》里说的,这么多的人受苦,就为的是最后的一个所谓天国,但这样的付出我们认为是不值得的。你说那儿有多好多好,事实上,最后只有少数的灵魂可以达到,可以理解,可以感受到。多数人就是没有。虽然人道主义说要爱护这些东西,在《我与地坛》里那时候我就想这个问题,我知道不可能一切都变得美好,但我们的目的就是一切都变得美好,你说这荒诞不荒诞。

  和:你说天国究竟是在精神上达到一种博大的善,一种无比享受的精神状态呢?还是通常所说的在那里可以吃呀喝呀。究竟什么样的算是天国呀?吃了这么多的苦,付出这么多的努力,得到的究竟是什么?而且我们想进入的天国还不是一个。

  史:这让我想到“高贵的谎言”,这个问题很复杂。就比方说你有仨孩子,有一个不适合上大学,可你不能不让他上,但他不适合,他一上他就疯了,他永远跟不上,他有抑郁症。这怎么办?这是同等问题。

  和:我在想,如果天国是精神上不断地感到愉悦、充实的过程的话,那在一个人的精神追求的过程中,在不同的程度上一直有这样的感觉,那这是不是就是天国了呢?天国不是个实体,是个过程呢?没有最终的天国。

  史:天国在这儿呢,过程即目的,看你能不能把这个过程变成天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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